兵前照例要去台庙问卜，巫姑馨远给了最坏的卦辞。

然而他最终说：“你跟我回里去，这个地方再也不需要巫姑了。”

馨远总是懒懒地坐在背风的亭里，看一书，喝一茶，然后抬起来呆呆地望着云海。馨远的术法很好，所以她从不看咒文，不看典籍。她在看什么？好像是书卷苍黄的家国秋，又好像是风漾的民间谣曲。

瑶瑶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，向巫姑伸手去，握住了那已经冰凉了的手指。生于巫术，死于巫术的巫姑馨远，只留下一个无法解读的神，转瞬湮没在血海里……

于是瑶瑶的黑漆漆的珠，也跟着他的手转到了剑上。少女的神情，冷漠得像一潭死。她等待着成为皇帝的第二个牺牲品。

只有瑶瑶知，槐江帝心里正清清楚楚的。他想用巫姑的鲜血来祭祀他的剑。为了胜利，不惜用最无耻的方式来贿赂神明。这是一近乎邪恶的、馨远公主永远不会提及的巫术。

边的每一个字，角的每一个神情。

那时候，十四岁的瑶瑶旁观着。生以后见过不超过五次的父王站在那里，如同暗的天空下，一座黑黝黝的孤塔。

从另一方面来讲，巫姑们被要求心如止，波澜不惊。她们是世界的旁观者，不允许参与到情的角之中，只需要注视着，就行了。巫姑馨远，也是认真地到了这一。

大家都在想，槐江帝也许是发疯了。

瑶瑶一惊。她睁开惶然四顾，青上空的绿，清新人，然而竟冲不淡残留在中的那片血。血之中，是馨远注视她的睛。

大家闷声不响。天下着雨，远远溪边有一些孩在泼玩耍。那都是附近的山民，穷困得衣不蔽，单纯得像山野里的兽类。很急，孩们无忧无虑，毫不担心随时冲走，就像他们也毫

瑶瑶猛烈甩甩，绞着自己不堪目的双手。

的苍苍莽莽相接，为一。这绿礼服，从仪式上标记了巫姑的存在意义，是为了现庇佑冰族国土的天阙山的魂和神明。只是，这本该是生机的绿，落在馨远的上，却陡然有了某不同的意味。是一些空寂，一些冷意，一些曲终人散的叹息，一些尽云起的了然。

“巫姑不可以政。”槐江帝勉说了一句话，算是解释。说完就用一如释重负的步调走了去。

临走前，瑶瑶忽然跑了回去，跪下来，朝馨远公主的尸磕了一个。当她抬起来的时候，看见了巫姑睁着的睛。

巫姑跪在他面前，力陈兵的不妥之，劝谏皇兄改变主张。然而槐江帝似乎什么也没听见，思绪飘得很远。正在瑶瑶到疲惫的时候，忽然槐江帝了佩剑。

巫姑是瑶瑶的镜。即使不愿意被任何人参照，她也避不开少女清澈的目光。十五年悠长的岁月，瑶瑶能够注视的眉目，能够向往的风景，只有她。她想象着自己的未来，也是如是模样。禁锢与寂寥，那是她们共同的宿命。

她并不曾注意到，边这个表情茫然的小女孩，其实用心记住了她的每一个细节。

那个男人的声音里有着污糟糟的残暴。皇族少女们在不知所措中下了。几番折腾不得要领，忽然一下，竹筏被冲开了，一下漂到极远。中的少女们惊慌失措，急把她们冲得东倒西歪，大声呼救。竹筏上的船工总算沉稳，用长绳住了岸边的一棵大树。押运官不耐烦地促少女们快快赶上来，一双油腻发红的睛，在女孩们衣衫透的上过来过去。

走到门边的槐江帝忽然回过，看见了瑶瑶，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踌躇着。

清凉如的日始终在视野里回旋，飞羽云，开谢。直到——直到一片刺目的猩红，霎时间泼污兰的形影，血浸透了全记忆。

刚刚失去生命的萎顿在地上。瑶瑶一言不发，看着颈断，红的东西不停。这就是为巫姑的宿命吗？——那么洁净娴雅的巫姑，里涌血，原来也是目惊心的。

谁都没有想到会发生，谁都来不及阻止。馨远公主的颅，就这样从她那蝤蛴般的脖颈上了下来。

那是巫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注视瑶瑶。

霎那间，瑶瑶以为自己看错了。

已经很多次了，她决意要把冰历最后一年的惨痛场面从记忆中排除去，为什么就是不到呢？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在脑海中回映呢？隔着遥远的时间和距离，仿佛再次到了巫姑的手指，冰凉。

即使多年后，时过境迁，亦不可从前抹去。

十五岁的瑶瑶攥了拳，然则四顾茫然。

漂到落雁滩，竹筏被激底下的礁石搁住了。船夫了半天，不见起，于是押运官要求女俘们下去推竹筏。

尽被称为历代巫姑中的数一数二的才女，馨远并不是一个温的人。除了日常的训导之外，她很少跟瑶瑶讲话，大约是觉得小孩家什么都不懂。

馨远，唯一一个死于刀剑之下的巫姑，也是唯一一个被兄长屠戮的冰族公主。

又好像她什么都没看，她只是在看云。天上的云也是某文字罢，那是天阙山的巫姑才能懂得的密语。

瑶瑶也看着他，他的手再次移到了剑上。

那时候，槐江帝已经向青下游的邻国青夔宣战了。究竟是什么原因使得槐江帝挑起戈，瑶瑶完全不得而知。事实上朝中也没有几个知这个内幕。有人说，是因为槐江帝的某个异国妃回乡探亲，正值城破，被青夔军队捉拿，献给了他们的武襄王。槐江帝问武襄王要人，却被告知该妃留恋青夔王的自在生活，不愿回到压抑的冰什弥亚廷。这等奇耻大辱，使得槐江帝失去了理智。无论如何，他这样的决定就是自取灭亡的。冰族空有千年王统却早已外中，并没有相应的兵力和财力，不足以和如日中天的青夔国相抗衡。更何况青夔国君武襄，是百年不遇的战神，整个云荒大陆无人能及。在他的大刀之下，青域的大片国土，都归顺了青夔的统治。冰什弥亚本无人是武襄的对手。